第一章 归乡

观前村。

山脚下蜿蜒得只容一辆车通行的水泥路上,一辆车斗放着大包小包行李的二手皮卡,正不急不缓地行驶着。

皮卡车的驾驶座上,面容黢黑的李志忠斜睨了眼身旁副驾上的年轻人,用夹着香烟的手指朝前方的水泥路指了指,“杨越,瞧着这条路了?前两年栽烟修的,不然我这车就是有力气,可想开进来也不容易。”

“是好走许多。”

副驾上坐着的是一个留着寸头短发的青年,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,目光正望着窗外看风景,有些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。

“是吧?嘿嘿,现在就是跑拖拉机都能上个二三十码。”

李志忠伸手在车窗外弹了弹烟灰,又随口笑着问道,“对了杨越,你什么时候出来的?这次是准备住一段时间,还是过些时候要出去?”

“上周出来的,先去见了一下父母。”

被称作杨越的青年,没有转头,目光依旧望着车窗外的景色,“住多久……暂时说不好,先住一段时间。”

“你……你爸妈好像一个在温城一个在榕城吧?他们离婚后是各自都成家了吧,很少回来,我好几年没见过了。那时候他们算是最早出去打工做生意的了。”

李志忠手指轻轻敲打了一下方向盘,似有些追忆,又转而往了杨越一眼,“你出来就好,也别想那么多,就先安心住着。村子里人怎么样你也知道,乡下人爱多嘴嚼舌根的,听到什么你也别搭理,都是些没见识的。呐,你要是听到什么流言不痛快了,就来找我,可千万别动手啊,我怎么说也是村主任,会调解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杨越轻轻应了一声,似乎像是没有听见李志忠的话,只是依旧有些贪婪地望向车窗外的风景。

此时已是夏季,一块块水田上的水稻早已翠绿,块块连绵,一直延伸远处连绵的丘陵矮山脚底。

蓝天白云之下,整个世界的主色调都是绿。

路边偶有野草野花,充作这绿意盎然里的一丝点缀,一切美得如画卷。

对于一个七年来身陷囹圄的人来说,眼前见到的一切,看不够,真是看不够。这些已不仅仅是美,还是他无数次的魂牵梦萦。

开着车的李志忠见杨越沉默了下去,突然自觉方才说的那番话可能不点太合适。

对于一个刚出狱的人来说,谈及村人看法,多少有点敏感。

“咳咳——”

李志忠又轻咳了一声,有些故作叹气道,“唉,说起来啊,杨越你真是个有心有胆的,当年的事我也听人说了,只是……这年头,有些事真是不知怎么说理,明明是见义勇为的事情,人家硬是要说你个防……防什么来着……”

“防卫过当。”

杨越淡淡的声音响起,依旧看着车窗外。

“对,就是这个,防卫过当。”

李志忠用手拍了下方向盘,情绪似乎有些激动起来,“这算什么事嘛……救人还有错了,还防卫过当?!要不是这个事,你也不至于从大学……”

“怪不得别人,是我出手没个轻重。”

杨越收回望向车窗外的目光,忽然转过身,他将身体靠在副驾的座椅,眼睑低垂,眼神晦暗难明。

“这哪是你……”

李志忠还想再说些什么。

“不说这个了——”

杨越忽然笑着摇摇头。

不知觉间,皮卡车晃悠悠走了一段,渐渐到了观前村村尾的深处。

这里已是村子最深处靠近大山的地方,周围没什么房屋,路边两侧也多是一些林木和低矮的山间梯田。

在经过一座小溪上面的石桥后,皮卡车来到了一座宛如青龙匍匐的山丘脚下。

村村通的水泥路修到了这里已经是到了头,再往前就是平整开的黄土路。

黄土路上方的矮山上,隐约可见一座有些年月的破旧土庙,掩映在绿色的草木里。

“车到这就上不去了。”

皮卡车停在了路边,李志忠将手里的烟头扔了,拍了拍驾驶座的车门,指了指前面的黄土路。

“已经到门口了。”

杨越解开安全带,从车上跳下来,又到车后的车斗里拿下行李,朝驾驶座上的李志忠扬了扬手,“多谢了,李叔!”

“谢什么。”

李志忠又点了根烟,啜了一口后,单手熟练的打着方向盘掉头,“对了,你有手机吧?微信还有用?”

“有。”

杨越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。

“那留个电话和加个微信。”

李志忠伸手从中控台上的手机支架取下插着充电的手机,两人互留了电话,又加了微信。

搞定这些后,李志忠这才摆摆手,“我里还有事,就先回去了,你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或者发微信。”

“好。”

杨越站在路边,看着李志忠的皮卡车掉头离去。

这才转过身拖起一个行李箱和几个编织袋的行李,沿着黄土石子的小道,朝着那处破败的土庙走去。

穿过两侧草木茂盛的小路,一路走到了土庙门前,望着脱了漆的斑驳大门,一时有些失神。

这处土庙是杨越自小长大的地方,因为坐落的这座山,被人命名为青龙山,偶尔也会有人叫青龙观。

据说道观流传很多年了,以至于后来村子都以观前为名,意为青龙观前面的村子。

杨越爷爷杨六是这青龙观里的庙祝,他的父母在他才五六岁时就外出打工做些小生意,后来或许是父母感情不和,进城没几年就离异了。

不久后两人又各自都有了家庭,杨越这个拖油瓶从小在土庙里,跟着爷爷长大。

他在杨越记忆里偶尔有做道士打扮,但大多数时候和普通村里人也差不多,种田种菜,操持庄稼。

当然,杨越记忆里,爷爷杨六在老一辈人那边算是个有点头面的人物,很得一些村民的尊敬。

杨越从小跟着爷爷生活,有老人照顾,倒也没受什么辛苦,生活虽是拮据些,但父母偶尔也会给点抚养费,日子倒也过得去。

推门进入青龙观,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残破不堪,大概是杂物都清理过的缘故,显得有些空旷。

不少地方都蒙着厚厚的灰尘,被规整在墙角的座椅板凳和一些杂物,基本上都是灰扑扑的。

杨越将行李放下,从行李箱里取出了早准备的线香,来到了青龙观的大殿中间。

大殿中间供的是三清,三尊塑像历经岁月,不少地方都脱了漆,露出了斑驳之色。

塑像前的几案和香炉更是布着厚厚的一层灰,杨越还没开始忙开,先也懒得擦拭,只是点燃了三根线香,插在香炉里。

从大殿往后,是用摆三清像木阁楼隔开的一个小小的后殿,两侧供奉有真武帝君、八仙、三官的塑像。

多年无人居住,顶头的瓦片不少已然破裂,有阳光顺着空隙漏了进来。

外沿墙壁上一块水泥功德牌上,村子里的“善男信女”们你五块我十块的名单依旧可见。

这是好几十年前修葺青龙观时,杨越爷爷募集的捐款,现在雨打风吹去,很多人都不在,整个上云村都没多少人,青龙观也是彻底败落了。

青龙观后面的一处院墙坍塌了,厨房那边的瓦片也掉落了不少,大殿后面的卧室里一扇窗户玻璃,也碎了,还有些鼠蚁的痕迹。

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被整收在一起,杨越翻找出来的时候,除了铁锅有些锈迹之外,基本上也都还能用。

后院的老井有偶尔经过青龙观的人打水使用,除了一些掉落的枯枝落叶外,井水还算干净。

青龙观周围的空地,前院的空坪和后院的菜地,虽是无人料理,但还长了不少菜。

地上是辣椒、茄子、空心菜,墙边和搭好的藤架上还挂着豆角、苦瓜、黄瓜。

“这还真是意外之喜。”

杨越看了看这些蔬菜,大概猜到应该是去年爷爷过世后,这些蔬菜熟透结子,在今年重新长了出来。

只不过今年没人施肥照料,杂草很多,长势很一般,茄子辣椒都长得个小歪斜,黄瓜苦瓜也是,但也不影响食用。

绕着青龙观转了一圈后,杨越心中对于青龙观的情况大概了解了个大概。

整体而言,青龙观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。

爷爷过世不过一年多点的时间,没有出现什么屋檐破漏,墙体倒塌之类的情况。

不过,终究是时日久了,有机会还是需要好好修缮一番。

简单的看过了青龙观的情况,杨越没有浪费时间,马上着手开始打扫清理了起来。

他先是将曾经住的那间小屋的床板之类的器具拆了,搬到殿外,然后又找了扫把,打扫了一遍,再跟着去青龙观后面的水井里打了水,用麻布擦拭了一番。

至于说一些地方需要修缮的,还有青龙观外的杂草,倒也不急在一时,主要还是先腾出个住的地方。

后面又到了厨房,里面的锅碗瓢盆都在,不过锅已经生了铁锈,其他的也是蒙着厚厚的尘土。

杨越先是找了几个大的盆,到后老井那边打水,将一应要用的灶台用具清洗了一遍。

接着到原来住的房间,将床架子、床板翻找出来,统统清洗一遍,然后放在太阳下晾晒。然后又在青龙观周围找了一些干柴,在灶台生火烧水。

袅袅的蓝色烟气从砖瓦砌成的烟囱上飘出,整个青龙观渐渐也有了一丝人气。

在清理后院的时候,杨越忽然在一面发黄斑驳的白粉墙上,看到了一排脚印。

看着这些脚印,杨越神情微微有些恍惚,几乎下意识的腰跨一扭,身体仿佛一只大猫似的扭动身躯。

一步迈出,呼地一声跟着打出一拳。

这一拳肩、髋、肘几乎一起动,拳头像是鞭子抽打一样的刺拳。

一拳之后,紧接着脚步一侧,沉腰坐马,两臂一扭横肘而出,这一下肘与肩平。

在这两个动作之后,杨越全身鼓力,劲达双足,忽然毫无征兆地猛地朝前一跃,重重打出一拳。

这一下的动作像是拳击中的羚羊跳步拳,突袭迅猛隐秘,发力又足够充分。

跟着杨越矮身低头,大臂抡起,又有几分类似于“俄式摆拳”。

在这两下的动作之后,杨越又再度出拳换掌,或劈或冲,或撞或砸,一连串动作间,杨越的脚步一动,身体再次跃起,踩着旁边发黄的白粉墙,一连蹬了两脚,这才落下站定。

呼——

呼——

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响起。

这一番动作,杨越站在原地,已是有些气喘。

“果然生疏了。”

杨越望着白粉墙上的脚印,轻轻叹了口气。

这些脚印,是他从小跟着爷爷练拳留下来的。

他练的这路拳法,名字叫做俞家拳,是声名不显的一路稀有拳种。

据说是明代抗倭名将俞大猷所传,只是年代久远,无从考证,也不知是后人托名而作,还是真传。

七年过去,这路拳法虽是印到了骨子里,根本不会忘记。

但动作之间,不管是发力还是脚步,已是明显生疏。

“生疏就生疏吧。”

杨越站在原地,忽然又摇摇头,“爷爷当年就和我说过,心怀利刃,杀心自起,要不是练了这拳,我也不至于蹲了七年苦窑。”

俞家拳讲实战,脚步移动灵活多变,多有盖跳步的动作,手上则是凶猛的抡、劈、砸、勾等发力方式。

杨越长在山野农村,从小没少和人打架,不过小的时候,年小力弱,虽是练了拳,可摸不着门道,也就比一般小孩力量大点,动作快些,不见得多少厉害。

到大了一点,初中高中时期,乡下农村师资条件差,竞争压力大,杨越为了爷爷的期望,一直不敢松懈,在学校杨越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闷葫芦,除了少数那么一两次被人欺负到头上动了手,其他的根本上没什么时间。

一直到了大学后,杨越除了学校课业,还有外出打工挣生活费外,算是逐渐空下来有了些时间。

这时,随着他年岁渐长,这路俞家拳练得多了,也渐渐琢磨出了点东西。

他没和其他练武的,或者专业的搏击运动员交过手,不知道自己具体的真实水平。

但练了这么多年,有些东西成了本能,后来又摸着了一点实战的窍门,对付普通人在不知他底细的情况下,真也就两三下的事情。

是非也因此而起。

七年前,杨越大三下学期的一个晚上。

他骑着自行车从校外的汉堡店打工回来,在距离学校不远的城中村一条小路上,遇上了三个喝醉的混混拉扯一个过路的女生。

杨越毫不犹豫就扔了自行车,上前帮助那个女生,与那三个混混起了冲突,打了起来。

这本算是一件见义勇为的事情,但杨越下手太重,造成了三个混混里,两个死亡,一个重伤残疾。

最后被认定为防卫过当致人死亡和致人重伤残疾,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,情节严重,判了七年。

后悔吗?

自然是后悔的。

七年时间,人生最好的光阴就那么荒废了。

让他从一个即将毕业的大三学生,跨越到了现在奔三的年龄。

整个人生的命运轨迹完全变了。

甚至一向身体不错的爷爷,也因为他被判入狱,心有愧疚,之后又在父母的指责下,心情郁郁,于去年撒手人寰。

杨越连这位养育他成人的至亲,最后一面,也未能见上。

可话说回来……

真回到那一夜,杨越扪心自问,他依旧不会坐视,依旧会挺身而出。

但或许,这次会谨慎点。